那一口咸
一如往常,刚被闹钟催醒,我便拿起手机浏览消息,却发现群里有好几条 @ 我的信息。
发生什么了?怀揣着疑惑,也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,我点开了群聊。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
外婆出事了。
什么叫“出事了”?返校前几天,我不是才和外婆通过电话吗?好端端的一个人,怎么会突然出事?也许只是我想多了,不过是身体有些不舒服。嗯,应该只是这样。
紧接着,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:
外婆摔了,被人发现在路上。
倒在路上。
心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。外婆啊外婆,你为什么偏偏要走那段路呢?
从记事起,外婆的背就是佝偻的。那背像常年驮着一个大竹筐,让人忍不住去想:这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辛劳?
她的确太辛苦。年轻时,她和外公一起撑起了一个将近十口人的大家庭;年纪大了,每逢过年我们回去,她仍要忙里忙外,为我们铺床、洗菜、做饭。外婆家的灶火、饭菜和不停歇的身影,填满了我对年味的全部记忆。
外婆的背虽然佝偻,腿脚却一直很灵快。哪怕年纪大了,她也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勤快,时不时就上山摘些野菜,掰着手指头算孩子们哪天上山,好让我们带回去。
外公还在时,大姨陪着她一起照顾外公。外公走后,大姨要回家带孙子,外婆便独自留在老家。每天喂鸡、生火、做饭,守着那座空房子,也守着自己熟悉的一切。
印象里,她以前也曾在雨天摔倒过。她不愿告诉子女,只是一味地“哎哟,哎哟”。她的孩子们近乎强硬地把她接到城里,带她去医院检查,直到确认没什么问题,才终于放下心来。
可她住不惯城里,总嚷嚷着要回家。
回家?回到那座空无一人的老房子吗?
可实在拗不过她,一个多月后,还是把她送了回去。
强忍着不往坏处想,我却越来越茫然:该什么时候回去?外婆啊外婆,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事?我还没见到您最后一面。
合乎常理,又在意料之外。
“你才刚回西安,就别回来了。”
“人都走了,就别回来了吧。”
是啊,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?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冷血的人:整个暑假,我在家也只待了四天,更何况外婆家。乡愁是什么?思念又是什么?我只是淡淡地想着,仿佛这一切都离我很远。
外婆耳背。我们从背后喊她,她常常听不见,总要快步跑到她跟前,连喊好几声“阿不”,她才反应过来,笑眯眯地说:“诶,xx,你们来了啊。”
那个暑假回家后的第二天晚上,我给外婆打了最后一通电话。
“谁啊?”她问。
“我是阿豪诶。”
“谁啊?听不见诶。”
“我阿豪呐。”
“听不见,听不见。”
我无奈地看向妈妈。妈妈接过手机,用比我大上好几倍的声音喊道:“你的外孙阿豪呐!”
这回她总算听见了。爽朗的笑声从几十公里外的山上传到我们耳边。我们又唠了一会儿家常,才挂断最后一次通话。
外公下葬时,所有人都拦着外婆,不让她跟着一起去。怕她做傻事,怕她伤心过度,也怕她坏了规矩。
外婆下葬时,没有人拦着我,我却是唯一不在场的人。我没有跟着一起去,只是静静地待在千里之外,等着一切结束。
或许,我真的已经对感情淡漠到了极致。
下葬那天中午,我照常在食堂打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快餐。看着碗里的肉块和青菜,我不禁摇了摇头:还是那么咸。
下午,我坐在工位上,伸了个懒腰,又舔了舔嘴角。
可是,还是好咸。
再抬头看向电脑屏幕时,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到了嘴角。
我再也吃不到外婆做的、那一块块又咸又下饭的肉了。
外婆,愿您安息。